一幅字画落款之后，最后总要盖一方印。那一点红是收尾，有时也是整幅画里最跳的一笔。我想试试能不能用代码把它刻出来。
阴和阳
中国印章分阴阳。阴章（白文）的字是凹刻的，盖出来底色是朱砂红、文字留白；阳章（朱文）正相反，字凸出来显红，底子留白。这套形制从秦汉的封泥一直用到明清的闲章，几千年没断过。
在 shuimo-core 里，这一对就是 type: "yin" 和 type: "yang"，改一行配置就能切。
从文字到路径
第一步是排版。篆刻讲究竖排右起：每列自上而下，列与列从右往左排。算法拿 fontSize 当基准，所有间距尺寸都按它的比例算：
// 列宽 = fontSize × 0.55（估算）或浏览器 getBBox / fontkit 实测
// 字高 = fontSize × 1.1（含上下安全间隔）
// 列间距 = fontSize × 0.02（columnSpacing 默认值）
// 字间距 = fontSize × 0.05（characterSpacing 默认值）
// 内边距 = fontSize × 0.02（paddingX / paddingY 默认值）好处是印章放大缩小都不走形，做成匾额那么大、或者缩成一个落款，比例都还在。每个参数也都留了 *Px 的绝对值版本（paddingXPx、cornerRadiusPx 之类），想钉死像素随时能覆盖。
边框上的噪声
真实印章的边缘从来不是平整的。石头有疏密，刀有顿挫，再加上几十上百年的磨损，边框上全是不规则的豁口。shuimo-core 用 Perlin 噪声来仿这种残破。
核心参数有三个：
- noiseAmount：噪声幅度，控制边框破得多狠
- borderPoints：采样点数，决定边缘有多糙
- cornerRadius：圆角半径，管转角的形状
// 噪声只取法线的「向内分量」——只有凹陷，没有凸起
// 角落处噪声趋零，保证四角完整——这与真实印章的磨损规律一致
const cornerFactor = edgeProgress // 0→边角, 1→边中
const offset = noise * cornerFactor // 角落无噪声，边中最大
// 四角圆角各自独立、±20% 随机偏移，避免几何上的完美对称
const cornerRadii = corner * (1 + (rand() - 0.5) * 0.4)有意思的是最后那条规律：印章再破，四个角通常是完整的。所以代码里让角落的噪声趋近零。
五种形状
方形之外还有别的。shuimo-core 支持五种：
| 形状 | 说明 |
|---|---|
auto | 不规则梯形，左右高度微异，最接近手工篆刻 |
square | 正方形加噪声 |
rectangle | 长方形加噪声 |
circle | 圆形，沿径向施加噪声 |
ellipse | 胶囊形，直边与弧端组合 |
我自己最喜欢 auto：它让左右两边高度差一点点，盖出来有种轻微的歪，像手工刻石时怎么都对不齐的那种手感。
刻字的三种刀法
字怎么「刻」，由 textCarving 控制，分三档：
- normal：清晰可读，如新刻之印
- strong：边缘粗粝，如久经使用
- stone-cut：碎裂质感，如汉印出土
stone-cut 这档最费功夫。它用 fontkit 把字体（包括 woff2 那层 brotli 编码）解析成字形路径，再用 angularizeGlyphPath() 把曲线量化到 1.4px 的网格上，对控制点加大约 0.9px 的伪随机抖动，模拟刀崩石面时崩出来的碎口。注意这不是套了层滤镜，而是真的去改路径本身——刻刀下到了字里。
三档刀法对应三套滤镜参数：coreErode（保留字芯的腐蚀半径）、edgeFrequency / edgeDisplacement（边缘湍流的密度与位移）、chipFrequency / chipThreshold（崩片的频度与阈值），还有 grainFrequency（颗粒底纹）。stone-cut 额外接了一段 feComponentTransfer 的 discrete 表，把湍流值阶梯化，让崩裂的边像真被凿过一样有棱角。
字形 Worker：别让主线程干等
woff2 里的 brotli 解码不便宜，一份字库头一次解析常常把主线程堵上几百毫秒。所以 shuimo-core 把整段 fontkit 解析挪进了 Web Worker：
const stamp = new Stamp({
text: ['落梅，听风，雪'],
fontUrl: '/fonts/zhanku-zhuanshu.woff2',
fontWorker: new Worker(
new URL('@jobinjia/shuimo-core/stamp/font-worker', import.meta.url),
{ type: 'module' },
),
})Worker 那头按去重后的字符表回传 commandsAtUnitsPerEm，也就是在 unitsPerEm 设计网格下归一好的字形指令。主线程拿到后只要 fontSize / unitsPerEm 缩放一次，就能还原任意尺寸，fontkit 全程不碰 UI 线程。同一个 fontUrl + 字符集 还会进 FONT_CACHE，重盖一次连消息往返都省了。
SVG 滤镜：墨与石的质感
最终的质感是三层 SVG 滤镜叠出来的：
- stamp-ink-texture：印泥质感，用分形湍流做出墨色浓淡不匀
- stamp-border-texture：边框的石质纹理
- stamp-text-texture：文字的刻蚀，含侵蚀、崩片和颗粒遮罩
<!-- 分形湍流 + 位移映射 = 自然的墨色晕散 -->
<feTurbulence type="fractalNoise" baseFrequency="0.04" />
<feDisplacementMap scale="10" />
<!-- 印泥位移后用 feComposite operator="in" 裁回原始轮廓，
保证「只凹不凸」——这一刀切下去，边只会更内敛 -->所有 baseFrequency 与 scale 都按 fontSize / 70 等比缩放（代码里叫 filterScale），这样 35px 的小印和 280px 的大印纹理密度才一致。三层各管一摊，叠起来就是一枚有年头的印。
种子
印章生成带一个 seed 参数。同一个种子，不管在浏览器还是 Node.js，结果都完全一致：所有浮点数走 fmtNum() 格式化到固定精度，噪声也由种子驱动的伪随机数生成器控制。
所以一方数字印章能跟真印一样——每次盖下去，都是同一方。
把 Perlin 搬进 Rust
最早边框噪声全在 JS 里跑：三线性插值、12 方向梯度、几百次 noise3D 调用，一次盖章就能把主线程顶到 16ms 的边上。后来写了个 Rust crate shuimo-noise，把 square / rectangle / circle / ellipse 这四种规则形状的边框生成整段搬进了 WebAssembly：
// StampWasm.ts —— 没有 fetch，没有副本
const bin = atob(WASM_NOISE_BASE64) // 产物内嵌为 base64
const buf = new Uint8Array(bin.length)
for (let i = 0; i < bin.length; i++) buf[i] = bin.charCodeAt(i)
initSync({ module: buf.buffer }) // 现代 initSync 签名
const path = stamp_circle_path(
radius, borderPoints, noiseAmount,
seed, regular, /*octaves=*/4, /*persistence=*/0.5,
)WASM 模块直接以 base64 打进 JS 产物，没有额外网络请求，不用操心 MIME，也没有 CORS 的麻烦。auto 梯形和字形渲染还留在 JS 这边（那边要跟 SVG 字符串拼），但纯计算密集的循环已经交给原生代码了。
尾声
印者，信也。
古人盖印为信，凭章为凭。今天我们换成用 Perlin 噪声仿石头的残破，用贝塞尔曲线描篆书的筋骨，用 SVG 滤镜还原印泥的温润。工具一直在换，方寸之间那点庄重和信诺没怎么变。